特朗斯特罗默说,于记忆中看见我。
如今,当我迫切地想敲击下这些文字时,我正在陇南米仓山隧道间穿梭,隧道里的灯盏一个接着一个向后飞去,就像漫长的生命。洞里的风正把我的耳鼓膜撕扯得胀痛不已……
就在这里,米仓山沿脉,成武高速,我曾经与路桥人一起筑路、架桥,修身、连心。
想起一些事仿佛都来源于记忆中的小点。我缘何突然想起这里的故事,我也无从知晓,只记得赵老汉还未离开项目时,曾在多蚊的夏夜深处,蹲在门卫室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晚上起夜,冷不丁看见院落门口,一亮一灭,似人睡眼的一星光亮,惊的人脚步打颤,头发耸立。等怔怔的心静下来,壮着胆走过去才知道是赵老汉蹲在那里抽旱烟,守夜。
夜里蝉鸣很厚,院落里很黑,他守着夜,守着缕缕辛辣的旱烟味儿,是在等下夜班回来的同事们,记忆深处,那是深夜,接近临晨。
诚然,赵老汉也不是每晚都会这样守夜,当然他这样抽着旱烟的守夜也不仅仅惊骇过我一个人,可是没人抱怨,熟悉之后,院落的深夜总是很温暖,不惊颤。有时候晚上醒了没有睡意,想起赵老汉,隔窗寻见他在深夜里的烟影,便屁颠屁颠跑去,和他一同窝在门角,抽旱烟喧大谎。可是这世间也许最锋利的,不是刀──是记忆。就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寒暄中,我见证了同事深夜加班回来的疲惫。
在散着槐花香的夏夜,啼嗒啼嗒声后面是迈着地沉重脚步和睡意惺忪地眼睛。有时候这疲惫是一个影子,有时候是几个。当然最孤单的是一个影子,绵绵的归来,倦怠的笑容上挂着欣慰。赵老汉打开门,寒暄几句,疲惫的影子便悠悠湮进了宿舍……月色倾洒下来,伴着夏虫的鸣叫,把熟睡的鼾声拉的久远绵长。这些影子里,或单或众,最多的是项目总工李建刚的影子,在白天他是现场技术员眼里的魔头,可是一到晚上,平日里严肃的他归来的影子就像洒落土地的月光一样,柔软的触手可及,倦怠的吹弹可破……
记忆的碎片缓缓堆积,李魔头当年的严肃我自然根本无法体会。但如今,站在即将迈入三十的岁月的洞口,我愈加能理解他的古板:勤劳有恒心,和善传家久。李魔头是当时项目艰难时期里大多现场技术员最辉煌的灯,没有他的严肃坚持就没有后来和后来的故事及荣誉。而所有的情节就像小聚酒憨时他在窝棚的钢架床榻上给我们讲的故经一样,太难,需要时间去溶解。我只能希冀在穿过更多生命的洞口后,能于记忆里找到我,和我的理解汇合,那时,我才有足够的力道写下他和后来的故事……
从到项目的记忆开始,他似乎就一直是个坚强的家伙,这一点在大家频繁的唠叨中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他性格急,但干工作从不叫苦,出勤早。他把劳动看得无上崇高,这是他的大美也是一生的幸运的突破口。
那时,米仓山沿脉山大沟深,地质水文险劣,大部分路段处于山谷狭窄地段,建设任务十分艰巨,而且大部分参建人员都面临第一次参建桥涵、互通立交的施工任务,困难不言而喻。可是,魔头就是魔头,他不断钻研,向书本学、向兄弟单位学、向竞争对手学,通过学习、实践、总结、创新的途径来完善施工工艺,然后组织施工人员进行技术交底,以期所有现场参建人员应知应会,把“粗活做细,把细活做精”。就这样在他持之以恒的努力下,项目建设一再取得殊荣,他自己也在预制箱梁主要工序施工工艺、钢筋台架规范化骨架加工工艺、箱梁内模改进施工工艺、高频附着式振捣工艺、预应力施工改进及新设备应用、新型压浆材料及真空辅助压浆工艺应用方面取得创新性研究成果,并获得国家专利。成就与辉煌,就这样在滴水穿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中慢慢的堆积了起来......
可是记忆太长,时间太短。后来的后来,赵老汉依旧会在别人不注意的夜里守夜,抽旱烟,但是李魔头走了,集团公司考察干部,他去了别的分公司,带着那份执着和狠劲走了,分别的时候,酒憨微醉时,又是那些难懂的故经,可是就这样,曾经那个醉在黄河边上不愿醒来的毕业生,那晚却醉在了他絮絮叨叨的故经里。
记忆就是这么真切,泛着淡淡的微黄。不经意间,一抹阳光或者一缕风就能把你带进深深的回忆和无声的反思、醒悟里,醉绵绵、静悄悄地让你成长,懂坚持,晓事理。
莫言说,每年过年都要经历一次警钟在耳畔的敲响。以前,我是多么渴望年底单位通知项目人员退场。而如今,对于单位打来的电话,我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饥饿感,因为我和记忆里的这些人,以及我们背后的单位,就这样镶嵌着,依附着,隔膜着,亲近着在一起。多年了,也有一点亲人的感觉。多年了,也有一点审美疲劳的感觉。但我要说,单位,就好比这两个字一样,单,是一个人的形体;位,是一个人的靠背,或者说是投影。
营盘是铁打的,兵是流水的。如今,赵老汉远了,李魔头也远了,但是他们的影子在我的记忆里。一个单位,就是川流不息的人生。其实,在我的内心,我是一个不写诗的诗人。我知道,在单位,在生活中,用不了那么抒情,用不了那么看起来历经沧桑的样子。一个人的命运,与历史洪流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我依然要说服自己,历史的洪流,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命运的集合体。我一生的命运,肯定绕不开我在单位的命运,哪怕就是我的日常小事,我的一些心理活动,就如夜里无眠偷偷爬起来和赵老汉一起想心事一样,所以,我常常把单位上的人生,作为我阅读世事的一本活教材。
此刻,车子即将驶进陇域江南,夕阳透过车窗四散开来,把我打碎,并照耀得明媚不已,就像把我和记忆深处的人儿照得很近很近……(王杰)